孙宝田:偶过屠门而大嚼--也过瘾
秦地是汉语的故乡,也是中原文化的发祥地之一,凡是到过秦地的人,在好奇心失望以后,依然可以从秦声,秦韵的乡土习俗的秀美上得到补偿,民间的方言。土语。饮食文化如;锅盔。然面。羊肉泡馍。甚至方言中把父亲直称“大”的敬谓。撂白话的幽默。无不蕴含秦文化的粗犷与博大。厚重与实在,经过千百年来的历史苍桑,兹惠成为动人心弦的乡情,这种美在秦人灵魂中的大美。必然地孕育在这厚厚的黄土地里。
俗话说;“不过屠门,不闻肉香”,只要你来到秦地,乡村的土气总是扑面满怀,堡子里的撂白话,自古生就。但是,究竟是古到那年?那月?它的鼻祖和源渊又如何呢?恐怕今天的人们,谁也说不清楚,乡党们只是一辈接一辈的传承,谁也没有想到它的发展,消亡和未来,村里人常说;糙怪说荒撂白话,抬扛顶楞说胡话,这些特土气的娱乐形式,是每一个在乡村里生活过的人,都能体会到趣事,乐事,撩事。这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俗言,其实,细嚼却大有味道,农村的社火场上,槐树下的老碗会上,农闲时的烧坑上,劳动中的地头上,常有乡土乡俗的屠香味,常常会吸引着我的兴致,我直叹这乡居文脉的深厚!
撂白话,关键在一个“撂字”,其次才是话中的直白程度,像乡村里的浆水菜,酸涩有度才是佳肴。在平淡的气氛中,突然撂出,撂得响,使人始料不及,暴发笑声,在幽默里显神奇,在灰谐中见愉快,但是,要撂得奇妙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,随着笑声,乡党们那舒坦,洒脱,随意,品麻的意思,在沉闷中全都有了。拙扑浪漫,言简意核,许多脍炙人口的白话,细细品来,真有撩人兴致的乐趣,乡党们亲切的称其为<段子>。
堡子里的人在笑声中过活,撂着,品着,乐着,受活地过着曰子。
可惜,白话随着时间脚步,也许会同秦砖汉瓦一样走向消亡,再也无人会记起白话的各种段子。我从小就喜欢乡村古堡的那些土货,一面听,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,给我一种想象的机会,嚼莫久了,那味道就别有新意,自然地深长了许多,真可谓过屠门而大嚼也过瘾啊!
其实,白话都是实在的大实话,一旦滋生出来,那世上肯定没有松泛过,人常说;“人是人,鳖是鳖,喇叭是铜,锅是铁”,可见白话的确是世上来得真诚,一丝不挂的语言,它一旦升华,提炼,揉进文学,没准还能成为文学名箸呢?也同样能挤进那文学大雅殿堂呢?四大名著中的<西游记>,还不是从白话成为神话的。<聊斋>大作,也不过是茶场白话汇集的鬼故事吗。相声中的抖包袱,戏曲中的对白,都有白话撂出,过年,过会的社火,龙灯,助兴的小丑,就尽用白话逗人乐之,在我记忆里,流传最为广,最具正宗,正统,最有文学品味,要算关中跑旱船的老俏公的念词白话了;“出了南门向北走,走过十字大路口,迎面碰上个人咬狗,举起狗来打砖头,单怕砖头咬了手,急忙撂在水塘中,溅了一身干堂土,右看左看没啥擦,脱下衫子撕棉花……”。这是目前见到的唯一有文字记载的撂白段子,此外,还有吹牛皮白话,诗词白话,顺口溜白活,民间劳动生活中产生的原生态白话等等,多不胜举,若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哩。
眉户戏,张良卖布中就有白话唱词;张良爱睹钱,输了,回家受到妻子数落,悲情唱到;“咳,我不活了呐,拿个麻杆碰死呀,拔根头发勒死呀,我在广场里跳井呀,在风箱杆秆吊死呀”,语言灰谐幽默,悲情,使剧情推入高潮,后来,还有散文白话;父言,“天色如何?”儿曰;”月亮西下,我把门缝塞到头里,闭眼一看,满星星的天哪……”。
后来,随着时代变更,白话在六七十年代还有新的发展。
七十年代,农业社的队长叔,就爱撂白话,上工铃早就响了一阵子了,乡党们才吊耳浪当的陆续来了,队长叔站在大槐树下的石碾盘子上,总是以训斥的口味作为开场白的;“乡党爷们,这一抹子,哦叽个,哦叽个,啥事吗?”这白话撂的够水平了吧,到底是啥事吗?乡党们都解意,是说大伙儿最近纪律松懈,只是城里来的知青们;丈二和尚摸不着脑门,忍俊不住地笑了,接着分派活路;“年轻妇女到棉花地里脱裤子”,哄的一声大家笑出了眼泪,逗得刚过门的小媳妇,直往人群背后钻,生怕派上这活儿。队长叔一脸严肃,只是不笑;“老年人到场里揉豆子,小伙们去窖场打胡基,”这回哗的一声笑倒了一大片,于是生产队的活儿,在笑声中分派完毕,乡党们正要奔向干活的地方,一位知青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;“不好了,我刚才路过饲养室门口,看见牛肚子在流水,饲养员见了却不管”。大伙一听又哗的喷饭式笑了,队长叔忙说;“悄着,瓜娃些,哪是公牛在撒尿呢”。望着队长叔鬼密的神情,学生娃们全蒙了,晕了……
没想到,城里来的洋学生无意间也撂了白话。
白话形式繁多,不光撂,还能片,扯,顶楞,抬杠,对于没有升华到文学高度的粗话,在乡里人认为那全是胡怏的闲传,白话在乡里流行,累了,乏了能舒坦,闲了,忙了能乐哈,说时不藏不掖,坦诚直白,听起来亲切畅神。
南湾地里的老少爷们,干累了,三三两两坐在朝南阳坡的玉米秆上,顺口就开火了,队长叔先说了;“有一天,我在南墙根锄地,看见了这长一条蛇”,话音刚落,二狗说;“我在我屋里就听到了嗖嗖的爬行声”,队长叔接着说;“我把蛇提起来,扔到了墙外边”,二狗说;“我就听到了叭叽一声”,队长叔一摸胡子,神秘的说道;“其实,我根本就没见到蛇”,二狗急了道;“我就知道你爱撂白话,谁信呢?”幽默的抬杠,使大家乐了一阵子。
据说,旧时军阀张宗昌是个粗人,却时常硬充诗文作派,有一次,行军中烟云密布,电闪雷鸣,谁还能有乐的心思?张帅却马鞭一指,撂文道;“突然天上一火炼,象是玉皇要抽烟”。士官们哗的一声笑了,张帅自以为得意,又继续撂;“若是玉皇不抽烟,为何又是一火炼?”逗得士兵们笑弯了腰。亏他也真能想得出来?
段子白话的出现,使白话达到了高潮,路旁的小店,旗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摇曳着,雪,还在下着,店里来了三个客人,分别是;秦人,豫人,垄人。前来住宿,但是,不巧的是,冬冷寒天,店里满员,只剩下能容下一个人的位置热铺,谁睡热坑,就成了难题?于是,三人提出以吹牛决胜负,谁赢了,谁睡热坑,豫人抡先说;“河南有个无影塔,离天只剩一大扎”。说完,就要上热铺,另外两人说;“别急?”垄上人急忙开口说;“甘肃有个鱼鼓寺,把天磨的咯吱吱”。这比豫人更胜一筹,秦人听了却直摇头,说“不行?不行?你俩别争了”,听我说;“长安有个大雁塔,伸出天外丈七八”。这回,秦人更绝。另外两人只好让秦人睡到了热坑上。虽是民间传说的小故事,但它确属撂白话一类的题材,这莫非是人们通常说的牛皮白话吧。
白话表现在中国大地上,各地都有,只是我认为泰地的白话频有汉话特色罢了。
撂白话,关键是撂得响,编得园,说得转,不管别人笑与不笑,乐也不乐,只管悦了自巳。这样,也就可爱了。白话乐观通达,在粗犷中产生愉悦,但是,白话究竟属哪一种文学体裁?我不清楚,我只知道它的存在就像子弹需要枪膛一样,白话同样需要一定的生存环境。如今,城市人提倡文明,总觉得白话还是粗俗,随着经济的发展,生活的文明,进步,乡村人受文化的影响,也已经不撂白话了,变得和城里人一样的洋气了。白话的留存和发展也就受到了无形的限制。我生于斯的村堡,长于斯的故乡,常记起儿时的乐和趣,平常爱操心,打听一些乡村的俗事,也就自认为自己是个乡下的粗人,但是,记忆里却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,所有读书人注定是要关注文学大著作的发展,只有像我这样的粗人,才记起农村先前的芝麻小事,还自以为有趣呢。
是真佛只说家常,撂白话撂得实在,如白开水般开胃,似浆水菜般酸甜有度,粗俗同老烧酒,后发制人,再品便酩酊大醉而情深,听之实在,知之亲切,解之,就算是魔鬼,面对这厚实原生态的美,也会被摧折而向天神忏悔。
什么人看了我这拙文,若会神往,因好奇而明白它的究竞,就因这点,我们的生活比起文明风雅来,似乎就洒脱多了,自然也就和谐了许多。
我别无他意,我只想把乡间的白话,趣语,撂给新的时代……
但愿能像散文一样,美在城市和新农村的灵魂 。
昏昏道人丁亥大寒于七亩地禅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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